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桐中 斷想

作者:admin    發表時間:2021-04-01    瀏覽次數:2415  次
  25年后,在高考季與班主任金湯老師重逢,才能體會那份淬煉過的師生之情。小城滄桑,世事蒼狗,重溫去年自己寫過的這篇小文,有了與諸君再度分享的沖動。今年安慶地區理科第一名出自安徽桐城中學(不含政策性加分)。學弟邢前,總分690。
曾經的桐中
  20多年前的安徽省桐城中學,在當地曾經是一種神話一樣的存在。除了桐城本地的生源,還有來自鄰縣、市府甚至省城的翹楚。他們今天散布全國,大多已經成為各自領域的骨干和精英。我們那一屆,就有不少同學已經是國內甚至國際某一領域的領軍人物。這所中學始建于1902年,前身是桐城東鄉會宮人吳汝綸(今屬樅陽)回鄉創辦的桐城學堂。寫這篇文章的時候,那里已經被劃歸銅陵。桐城派的鄉土最終一分為三,懷寧歸于安慶,樅陽歸于銅陵,只有桐城煢煢孑立,形影相吊。這本身就是桐城派沒落不爭的說明。
  我們這一批莘莘學子,和桐城派最真切的因緣是吳汝綸先生創辦的桐城中學。吳先生是晚清到民國期間桐城派的代表人物之一,作為曾門四學士,他的聲望可能超過了許多同一時期的桐城人。比如刺殺五大臣的吳樾,比如翻譯狄更斯的林琴南。在我看來,更為重要的原因,是他對故鄉用近乎生命獻祭式的跪乳反哺的方式,創辦了這所學校。這是桐城派文化史上的最后一件盛事,在龍眠山水之間頑強地賡續著這個文化部落最后的落日輝煌。
  100多年后的今天,在惶然大觀的桐中校友冊上,的確閃爍著耀眼的星群——
  比如中國計算機之父慈云桂;
  比如美學泰斗朱光潛;
  比如哲學通儒方東美,凈空法師即是他的弟子;
  比如文化部長黃鎮,正是他親批年齡超標的張藝謀入學;
  比如中共第一右派,政治設計院提出者章伯鈞;
  比如兩院院士陸大道、孫德和、程和平等理工巨擘;
  比如方令孺、葉丁易、舒蕪等文壇宿將;
  比如何其鞏、儲波等政界精英;
  比如張國威、戴耀等軍中嬌子;
  比如段路明、程和平等新銳學者……
  這是一串仍然將會不斷延展的名單。我所掌控的資料相當有限,所以如果看見此文的鄉黨、同學、友人和明師,能提供更為詳實可信的資料。海龍感激不勝。
  這證明了當年吳汝綸為學堂寫下的楹聯似乎就是一個完美的預言:
后十百年人才奮興胚胎于此
合東西國學問精粹陶冶而成
  這副楹聯的橫批是“勉成國器”。國器一語,見于《荀子》、《漢書》?!缎绿茣分^張九齡為“國器”,意為可以安邦治國的人才。我剛剛把這四個字手書,送給了一位即將踏入香港大學的學子。這些年來,面對年輕人,我總覺得沒有什么能比這四個字更能表達我的心情,她曾經也激勵過我的青春。
  在生命的中年,我忽然能在那一刻觸摸到一位風燭殘年的老人的心境。一個多世紀前,故國飄搖,家園凋零。五千年的文明長流,從黃色中土流向了蔚藍的???,沒有人能看清中國的未來。他把一生最后和惟一的希望,寄托在未來,寄托于教育,寄托給桑梓。他是那樣的自信,他是那樣的殷切,他是那樣不吝溢美、滿含期待。
  一年之后的春天里,63歲的吳汝綸在一片瑯瑯書聲里離世。在他的身前,是一道延宕了300年的桐城文脈;在他的身后,是我們這樣一批又一批注定要走進桐中的莘莘學人。
此生何幸,生于桐城
  在前后大約500年間,桐城這個在各種地圖上幾乎可以忽略的小城,居然成群結隊地出現文化巨匠、政治巨擘,并且形成了貫通哲學、經學、文學、政治、藝術、醫學、宗教、工學的知識峰巒,在中國數千年的文化史上,桐城派是一種獨特的文化存在。即便在世界文化史上,我覺得桐城派也可能是一個異數。
  一個王朝,曾經蔭蔽了這座小城。曾幾何時,桐城冠蓋滿京華,文章甲天下。曾幾何時,有人喟嘆:天下文章其在桐城乎!其實,在對桐城文章的感喟之后,是對文章背后道德力量的折服,對儒家三立功德的唱頌,更或者是桐城文章背后現實政治力量、社會力量的真實體現。父子雙宰相,三代五進士。桐城人在清朝的漢官體制中,已經形成了一種幾乎尾大不掉的可怕力量。以家族、門生、同年、鄉黨為紐帶建立了龐大體制,甚至觸發了滿清貴族的忌憚。在小說家二月河的虛構里,這是張廷璐被腰斬的真實原因。據說,他其實因病終老鄉里。我曾經有幸見到過一幅張廷璐的畫作,不能判斷真假,但其筆法和精神都透露了我熟悉的桐城人的精致和機巧,我認為那可能真的是真跡。我把此事告訴后來我在北京遇到的一位張氏后裔,再循跡追尋,已經杳然無痕。就像桐城派一樣,這些痕跡常常會偶然出現,卻經常龍隱無蹤。
  我們那一代的桐中學子,都是從踏入桐中之后才被注入了桐城文人的精神血脈的。“高峰入云,清流見底;雜花生樹,群英亂飛”,不僅是自然的寥廓與生趣,更是心靈的軌范與自由。這是我們的幸運或者不幸:從此我們可能擁有精神的高標,但更可能會因此背負精神的枷鎖。和明末以降的家鄉先賢一樣,我們個體生命可能從此會被烙進家國情懷。
  這是數百年來桐城的光榮和悲劇的淵藪。國興桐城興,國亂桐城苦。在中國近500年的版圖上,可能還沒有哪一個小城的命運,能如此熨帖著我們這個民族的榮辱。無論是方以智退避終老的僧袍,還是方苞在揚州迎迓奔走的身形,都是明末大中國走向的縮影。一個惶然煊赫的康乾盛世的背后,在我看來,影影綽綽地都是桐城望族的支脈。
  然而,風云流轉,世事蒼狗。20世紀初的中國,充滿了衰朽和死亡。列強環飼中的中國已經透出死尸的味道,但勉力支撐晚清大廈的曾國藩與李鴻章都與桐城不無淵源。毛澤東表示,近世獨服曾胡;蔣介石更是一生以學習曾國藩為己任。而曾國藩則終其一生都以桐城派文化中興者自居。其功業、文風、性命均烙下了鮮明的桐城派的印記。曾翁不僅是晚清的中興名臣,其弟子李鴻章更幾乎是攔截晚清潰敗的最后一道堤壩。
  1865年,25歲的吳汝綸以會試第八名的成績為曾國藩所賞識,成為曾門四學士之一;此后,更為合肥同鄉、曾門弟子、晚清第一實權漢人李鴻章所倚重,坊間相傳,李鴻章的不少議政辭章,應出自桐城文膽吳汝綸之手。
  曾經深入到晚清政經中樞的吳汝綸,對一個王朝的衰敗有著無法回避的切膚之痛。那是一個時代知識分子的集體焦慮,對于桐城人吳汝綸而言,這種焦慮已經不僅關于社稷國政,更關乎桑梓故園。護佑王朝中興的曾國藩,支撐王朝終點的李鴻章相繼離世,桐城派以及與之伴生的強權體制也終將朝不保夕。
  1901年,李鴻章在一片唾棄中病歿。次年,這座桐花飄香的小城,在風雨飄搖大廈將傾的晚清,終于迎回了他漂泊一生的游子,老病交加的吳汝綸。
吳汝綸的教育情結
  吳汝綸的一生都有教育情結。
  早年,他出任地方長官,就曾經追繳賦稅收入作為學堂經費,并親自辦學,開蒙傳道。1888年,48歲的吳汝綸更加樂此不疲,辭去了地方長官,甘愿去當保定蓮池書院的山長。
  在山長的崗位上,吳汝綸干得風生水起。嚴復、林紓、馬其昶、姚永樸、姚永概、李光炯、房秩五等人都曾受其益。也就是在這一期間,吳汝綸大量接觸到西學,并萌生了創辦新式學堂的理想。桐城學堂應當凝聚了吳汝綸一生創辦教育的經驗心得。今天來看,那副大氣磅礴、包吞四海的對聯不再是一介書生的狷狂張揚,而是在字里行間洋溢著桐城先賢的一派自信與勇毅,氤氳著濟世救國的太平氣象。
  那一刻,吳汝綸無疑是幸福的。他應當也完全可以相信,自己是找到了一劑良方。歷史終將證明,他是這片土地上一個不可或缺的文明鏈接者,踵事增華,承前啟后。無吳汝綸翁,吾輩其披發左衽矣!吳汝綸老校長的教育方法、理念和水準,在校史上已有定論。桐城中學的繼任者持續了這種輝煌,不遑多論。
  我時常會想用魯迅先生的一句話來評述吳汝綸:他是那個擎起舊時代的大門,讓孩子們走向未來的人。作為新文化的旗手,浙江人魯迅比安徽黃山人胡適之、桐城南鄉懷寧人陳獨秀都要幸運。胡適之遠走荒島,陳獨秀埋骨荒山,魯迅則登壇封神。
  1988年的秋天,我懵懵懂懂之中走進了桐中校園。其時,“安徽桐城中學”六個字采用的居然是魯迅字體。這位認同錢玄同給桐城扣上了“選學妖孽、桐城謬種”帽子的文化旗手,他的字體高懸在每一位進進出出桐中學子的門楣上,這個場景充滿了文化的戲謔和詼諧。
  一則未經考證的故事是:在魯迅所有的手書字體中,并沒有一個“桐”字。為了湊齊這六個字,當事人用“木”偏旁和同志的“同”字湊出了一個桐中的“桐”字。我相信這是事實,我曾經親耳聽語文老師吳先生所言,他曾是此事的經辦人之一。
  據校友介紹,如今這六個字已經被鏟除。取而代之的是啟功的字體。有時候我覺得這是另一種荒誕。在我的印象中,所有王朝遺老的字體中,都充滿了一種八面玲瓏的圓滑秀麗,乖巧豐艷。趙孟頫的字體如此,啟功的字體也大略如此。這種品格,與桐城文化的雄健、堅忍、自信、強悍其實捍格不入。
  我有時候,會在夢中見到吳汝綸。我聽見他的鄉音,我看見他白須飄拂。我時常覺得,他是一個最后的盜火者,在生命彌留的最后一刻,把一團火種在了桐城。
桐城與桐城人
  李鴻章的離世,是晚清政治史一個標志性的事件。作為李鴻章的余緒,袁世凱、段祺瑞不久將先后登上歷史舞臺。他們幾乎都和桐城有著不可判分的聯系。
  和吳汝綸一樣,桐城人繼續以各種不同的方式在完成這個時代的救贖。
首先是革命者。
  桐城南鄉人陳獨秀四處奔波,他的蹤跡遍及安徽各地,尤其是蕪湖。蕪湖長街改造房地產時,把陳的舊居掃平。桐城人吳樾來這里和他商量后,將從這座江邊小城出發,登上北上行刺北洋五大臣的生命逆旅。據說,參與者中還有蕪湖海關官員桐城人潘贊化,他的妻子張玉良更廣為人知。和桐城還有交集的另一位顯赫的英雄是秋瑾,她的鐵磁閨蜜和實際資助者,是桐城高甸人吳芝瑛。秋瑾死后,為其收殮尸骨的,也是這位桐城人。作為新文化運動的開山者,中國共產黨的奠基人之一,桐城南鄉人陳獨秀幾乎成為近現代懷寧人的命運縮影。在體制內的多位文膽都出自懷寧。比如穆青。
  作為文化意義上的桐城人,陳獨秀很難真正成為一個徹底的、毫無羈絆的革命者。毛澤東生活在無湘不成軍的湖南,對暴力軍事的熟稔,與舊王朝天然的絕緣,讓他在這個改天換地的時代,走的更加徹底堅定和灑脫。而陳獨秀浸淫在桐城書聲里,注定只能成為一個轉換型的人物。他曾經如此鋒芒畢露,但最終逃不過心底正統的聲音。他成了悲劇的右傾主義者。歷史沒有給那個時代妥協的機會,天翻地覆是那個時代的主題。
  還有和桐城有千絲萬縷聯系的第三種勢力。在段祺瑞的政府中,有兩位桐城將軍(可能還更多)。一位是桐城孔城鎮人施從云,一位是嬉子湖人周子寅。更多人熟悉的是施從云,他是施從濱之弟,因為侄女施劍翹刺殺孫傳芳復仇而被人熟知。
  我到桐中的路上,會經過施從云的衣冠冢。在幾戶農宅的掩映中,那座荒冢神秘而幽靜,記載著這片土地上曾經的英雄傳奇。多年之后,我在北京植物園意外遇見孫傳芳墓,那一瞬間撞入我心坎的,居然是少年時記憶中的那個荒冢。
  周子寅的資料已經不存。僅僅在散件的資料中,查到他在1924年4月26日被授予陸軍少將。在一本關于馮玉祥的小說中,看到了零散的表述,據說,他是一種介于中間派的力量。既不像馮玉祥那樣激進偏向革命,也不像另一些人反動腐朽。這可能是典型桐城人性格。
  施家應當是桐城的將門。施從濱上將的侄子施中誠將軍曾經是常德保衛戰的指揮者。幾年前,我曾經意外接觸到《勇士之城》的劇組。但為時已晚。這部以常德保衛戰為背景的作品,已經湮沒了將軍的身影。剛剛殺青的電視劇《炮神》我之所以愿意加盟,真正打動我的不是主角,而是桐城人周子寅,他曾經是清軍炮兵營的標統,后為段祺瑞麾下悍將,是地道的炮神。
  在共和國的奠基者中,桐城人章伯鈞的名字其實不可或缺。他最著名的政治設計院的右派言論,實際上正是今天改革面臨的最迫切最真實最艱巨的政改命題。2012年,在一篇關于新任總理李克強的公開報道中,我們也意外地發現,他居然和桐城派有著同樣真切的淵源。
  桐城,這個關聯了中國歷史幾百年的名字,就像散落在近代史河畔的貝殼,每一次低頭,都能拾起一枚驚喜。是這樣的靈山秀水,給了吳汝綸最后回鄉陶鑄國器的勇氣嗎?
桐城派與桐城文化
  我一直以為桐城派不是一個文學流派,而是一個大文化流派。甚至,我以為桐城派是中國儒學的一個經世致用的支流。也許是桐城文章名聲過大,湮沒了其自在的文化屬性和獨特的文化價值。其實,在立言占據了儒學功德的時代,文章當然不僅僅是文字。曹丕所說的經國之大業,不朽之盛事雖然出自政治家的立場,但的確有其深意。
  用今天的眼光來看,是桐城人掌控了當時社會的話語權,構建了當時社會的普世價值。我一直私下認為,桐城文學流派和歷史上諸多的文藝流派一樣,在其崛起的背后,都有同樣強悍與生機勃勃的社會合力。義理是價值觀,考據是方法論,辭章只是操作術。桐城文風的洗練,那是高屋建瓴的統括;桐城文風的素樸,那是直指真相的睿智;桐城文風的實用,那是經世致用的襟懷。我們是多么幸運,就生活在一片桐花飄香的土地,頭枕龍眠山,足蹬菜子湖,幾百里稻香蓮開,氤氳了一片風水桐城。
  在過去的100年里,桐城人都退出了兩岸政權中心,但卻有兩個桐城人,在大陸兩岸不約而同地把生命的詩情,投入了更為深邃、更為永恒、更為普世的形而上的美學,他們的名字,一個在大陸叫朱光潛,另一個在臺灣叫方東美。許多人也許都陌生了他的名字,但是今天兩岸佛教界中聞名遐邇的凈空法師,對方東美所執的是弟子禮。
  更多的桐城人把才情和智慧轉向了工科。在今天中國的幾乎每一座醫院,每一所大學都有桐城人。這真是一種令人驚奇的社會存在。作為封建堡壘,我無法想象也不曾親歷那一場文化浩劫給桐城帶來的沖擊。1966年,桐中圖書館被沖擊,據說半山閣的書籍在操場上燒了三天三夜。不久,我的父親被迫從桐中輟學,他曾是當年大改班的首屆學員。
  1903年,吳汝綸63歲。又一個63年后,1966年。歷史用這種近乎巧合的方式在輪回。在此之前,桐中連續三年在全省奪冠。1962年升學率更高居全國第二。1966年之后的桐中改名桐城縣五七中學。這是桐中之殤,更是桐城派之殤。
  實際上,那團火焰燒掉的是桐城延續了幾百年的文化道統。
  恐怕直到今天也沒有人會意識到,連盜火者吳汝綸也不會想到,他的夢想會在那一個瞬間斷裂。失去了桐城文化根脈,湮沒了桐城道統的現代教育,將失去自性地卷入中國教育畸變的洪流。這個問題不僅關乎教育,而且關乎中華文明,更關乎中國未來。
  不久,一場更猛烈的紅色風暴即將席卷桐中。這是一場深刻的危機。它在政治上顛覆了桐城派的合理性,在政治掛帥的時代,多少桐城人只能痛苦轉型,從國器變成小器。這是歷史的悲劇,不能達則兼濟天下,就只有窮則獨善其身。首當其沖的是桐城人章伯鈞先生,那種政治撕裂的苦痛,今天仍然能從他的女兒章詒和先生的筆端流出。
桐城派的家國情懷
  桐城派最大的價值是經世致用的家國情懷。被政權拋棄之后,近代桐城派的兩個代表性的人物,最終都走向了獨善其身的美學。聽說,晚年的朱光潛常常站在自家庭院的籬笆外,手持一朵鮮花送給路過的青年學子。此說出自曾經親受先生贈花的燕園美女,可信不疑。那可能是桐城派文化史上一個經典的意象:贈花之手有余香。今天的桐中人,幾乎都是這樣的一個握花使者。他們把自己的智慧、學識、才情、文章,捧之盈盈在手,贈之拳拳在心。
  和乾嘉學派相比,桐城派文化中的資本萌芽、實證精神、義理考據甚至是科學主義都毫不遜色。在更早的時期,作為桐城派先聲人物方以智的身上,這種精神就達到了時代的峰值。如果沒有桐城派的介入,清初的一系列開明政治實踐和制度設計,都不可能完成。我不自私地以為,雖然明代鴻儒對政治文化進行了諸多頂層設計和空想,但真正付諸實踐的是桐城人。
  但乾嘉學派優于桐城派的地方也顯而易見。這是中國儒學史上最早顛覆義利之辨的支流。在改革大潮興起之后,乾嘉學派風行的江浙地區一躍而起,成為改革紅利的最大受益者。而桐城派與之相比,則重在義理而不是義利。
  在建國后,桐城派不斷地完成與政治慘痛割裂,早已經失去了政治根基和依托。曾經的冠蓋滿京華,曾經的桐城會館已經蕩然無存。1980年之后興起的這場商業大潮,正在完成對桐城派的二度沖擊。這是桐城文化的軟肋。和乾嘉學派這種根系綿長,又在民族資本中完成鐵血洗禮的文化不同,囿于內陸、偏于內省的桐城文化,完全沒有敞開胸懷,無力迎接資本浪潮的沖擊。政治和經濟的雙重顛覆力量,足以讓桐城派根脈盡斷,徹底退出舞臺。
  此時此刻,應當是一曲挽歌,還是一曲離歌,我已經不知道。
  今天為大眾熟知的桐城人,也許一個是臺灣的費玉清,還有一個鳳凰的胡一虎。另一個,是曾經一時名噪的璩美鳳。在此之前,桐城最為公眾熟知的應當是詩人海子,1989年自殺于山海關;更早的應當是黃梅戲表演藝術家嚴鳳英。她在文革中慘遭荼毒。
  這片土地,這片文化,是不是真的在沒落了?
  據剛剛得到的,未經確認的消息是,今年安徽的高考前800名中已經沒有桐中人。我們那一年,安徽省的理狀元是高三五班的陳衛國,現居美國;我們那屆的文科狀元是高三六班的倪永凱,也在全省前列,現居新加坡。
  20多年過去了,聽到這一切,爭覺恍如隔世。
最壞和最好的時代
  這是最壞的時代。這也是最好的時代。
  我不相信,一個剛剛走完100年風雨的桐中,就會從此沉沙折戟;我更不相信,一個延續的幾百年的文化道統就會從此終結。
  任何改革都是某種程度的復興。我始終認為,中華傳統文化會決定著中華文明現代化的方式和走向。中國不能走美國式繁榮的道路,那是一種霸權主義、強權主義的寄生文明。那種在全世界文化、資源和制度塔尖上魚肉世界的制度,將會最終走向毀滅和衰朽。中國之路,絕不會是照抄美國,只能從數千年的古文明中生發出來。
  那樣的時刻,那樣的中國,不應當沒有桐城人的聲音。如果有,那個稚嫩的聲音,首先會回蕩在桐中。對于所有桐城人而言,桐中應當是文化的高標和精神的家園。她理應有自己的操守,有自己的個性,有自己的風神。
  我仍然記得自己激情燃燒的青春。我記得吳永清老師對莊子的迷戀,我還記得高傳明老師綺麗的書法,我還記得汪順芳老師書贈激勵我的“大江歌罷掉頭東”,我也還記得班主任金湯老師一次次到宿舍監督我們。這些涓涓師恩,都已經成了我們同學相聚時溫暖的回憶。當年我們無從體會,如今我會覺得,那些校園里的點滴傳承,都烙印著桐城薪火相傳的文化之根。桐中如何,未來的桐城文化就會向何處去;桐中的師者如何,未來的桐城就會向何處去。
  20多年過去了,我沒有再回桐中。一切物是人非。但我依然牽掛那里的一切。我總是一次次把桐中的校訓“勉成國器”送給年輕人,我真的覺得,這是我在青春歲月里收到的最好的禮物。我覺得這句話是桐中的根,也是桐城派的根。
  1902年,回鄉辦學的吳汝綸意志已經堅如磐石:“吾輩此次辦學堂,有進無退,人不善換人,法不善換法,決無止息之期。”這是一種誓約般的宣告,蕩漾著一個老人生命最后的激情。那是他生命殘燭最后的跳躍,百年之后,已成絕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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